4.走进龙泉寺

4.走进龙泉寺

(一)

2012年元旦前夕,同学联系我说,清华有同学准备在元旦组织大学生参访团去北京龙泉寺参访,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如果想去的话,他帮我报个名。我接受了同学的邀请。其实当时我对于去参访龙泉寺的活动本身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它更吸引我的是能够和这样一群优秀的人同行,只是抱着去看一看的心态。

我从小就对寺庙不感到陌生。我的父母虽然算不上真正意义的佛教徒,但是对佛教有着如许多民众那样的朴素的好感。早在大概是从小学二三年级开始,有连续两三年的时间,每年我都随父母到当地附近的一个有名寺庙祈愿——祈愿的是父母,而我获得的是启蒙——在那座我人生中第一个踏入的寺庙里,我有了对佛教的最早的印象。我见识到寺庙有与外面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建筑,我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氛,包括空气的味道也不一样,还有斋饭特别好吃。两三年之后,父母不经常去了,但是家里多了一张供桌,父亲请回一尊观音菩萨像,每当初一、十五,就给观音菩萨供香、供水、供果。父亲把撤下的供水在家里的客厅、厨房、卧室到处洒洒,特别是要去洒奶奶的卧室,说会有保佑的作用。

这一切给我的内心带来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这和我平常的生活相比,是一种新异的体验,但真正要我说我认识到的世界出现了什么不同,也不是那么容易说清。父亲供养观音菩萨,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并不清楚那有什么意义——或者是说,除了“保佑”之外有什么别的意义,但我又会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就会有意无意地观察和默许它的发生。而在那段时期,家庭中这种朴素的“信仰”佛教的氛围最给我心灵撼动的事件并不是这个,而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放生。

大概是在我五六年级的一个休息日,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兴高采烈地叫我和他一起去我们家楼顶。原来,他从市场上买回十只小麻雀,他说,要给麻雀放生。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放生”这个概念。小麻雀们被商贩装在网兜里,尽管看起来它们全无挣脱的可能,但是它们仍然扑腾得厉害。父亲让我和他一起把网兜的口打开,把麻雀放出来。我知道父亲是有意让我参与到这个善行里,因为他完全可以自己打开,他也可以选择让我站在旁边看他放。我们迅速地把袋口打开,麻雀们争先恐后地从网兜里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很快就飞不见了。我好开心,好感动,好激动,觉得心灵受到一场莫大的洗礼。相比在这许多年以后,在龙泉寺参加的华丽庄严、仪轨严整的放生法会来说,这一场放生给予了我更触及心灵深处的感动。

2012年元旦的早晨,我和清华大学参访团的同学们相约在清华西门。领队的同学是一名正在清华美院读书的学生,一个脸色白晳的短发女孩。那一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年之后,我和她竟然成为了极乐寺的同班同学,一起剃度出家,一起登坛受戒。集合的队伍大约有十几人,领队同学点了人数,然后带着大家往西门外走,说要到附近地铁站坐地铁,坐完地铁后还要转公交。领队同学对于路线熟门熟路,在言谈中我听明白,她做过很多次领队,带过很多次大学生参访团到龙泉寺参访。她说她很欢喜做这样的事情,她希望能够接引很多人认识龙泉寺,她认为能和“师父”——龙泉寺方丈结缘是一件非常殊胜、难遭难遇的事情,所以这样的接引也就有莫大的功德。

终于来到了龙泉寺。人很多,很热闹,感觉哪儿都是人,我没有感觉到这座寺庙和我以前去过的大大小小的寺庙特别不同在哪里。领队同学领着我们进入了一个地方,那里正在诵经,领队同学说让我们可以跟着一起。我不记得我在那里面有见到出家法师,可能是人头攒动挡住了,但我记得见到很多穿黄马甲的人。我觉得穿黄马甲的人似乎与众不同,而且那黄马甲颜色很好看,特别是马甲背后印着“北京龙泉寺”几个字,选用的字体是我喜欢的颜体字,看起来很是端庄朗润,我由此仿佛对龙泉寺产生了一点好感。我问一位穿黄马甲的人,怎样才可以穿这马甲?那人说,做义工就可以穿。

义工?想起我给慈济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已有两三个月了,还没有人打过电话给我。我想,我要来龙泉寺做义工吗?我还是不大想,我想做的义工不是寺庙的义工,我想做的是那种为社会服务的义工。

接着到了用午斋的时间了。用斋的人很多,没轮到的人在斋堂外面站了几排长队等候,一些义工一直在那里维持着秩序。等了很久,终于轮到我们了,进入一个仿佛是教室的地方,最后都坐满了。在一种匆匆忙忙的氛围里,也没有吃饱,用斋就结束了。

还没回过神来,领队同学告诉我们,下午有一个重要的安排,她帮我们约到一位从清华博士毕业的法师,法师会抽时间和大家见面座谈,法师法务很繁忙,但因为我们是清华大学参访团,所以我们才能争取到这样一个机会,非常殊胜难得,大家可以提前想想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可以跟法师交流。

我们如约见到了这位法师,法师给人的感觉很谦和。轮到我问问题了,我说,我曾经看过一位弘扬传统文化的现代大德的书说,不建议年青人学佛,年青人应该先学儒家、学习怎么做人,学好了再学佛;我觉得大德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信仰,感觉精神没有依靠,请问该怎样看待?法师说,像这样的大德,讲话应该是看特定的机缘,例如他是在某个特定时期、在某个特定地方对某些特定的人而说了这样的话,这番话就会有特定的意义;当然,能够学儒家也是很好的,但在什么时期学佛,并不是绝对的。

事实上,我当时正处在要不要学佛的犹疑当中,所以才问了这样的问题。法师说的话,让我觉得好像有点对,我开始隐隐约约地在想,我是否可以尝试学佛看看?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法师的法号叫“禅兴”,是龙泉寺方丈学诚法师最最器重的弟子,也是为学诚法师推行其“教化”理念的最得力助手。

 

(二)

在北京的短短几个月,我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获得极大的丰富和满足,虽然仍有很多迷茫,但是我已经在摸索,这就让我觉得有意义。我并不在意这样做的结果是所谓的“成功”还是“失败”,我觉得只要我在路上,我就是成功的。不过,我并不能踏踏实实地享受这份精神的愉悦,不能安心按照我的设想去探索,这是因为,我的父母不断地从远方的家乡传来反对我在北京闯荡的声音。

在我到北京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母亲就发来短信说:“你就当作是旅游,去玩玩就回来吧!”除此之外说得更多的,大意是我离开家乡到北京,让父母感受到强烈的割舍之痛。我向父母汇报我在北京的见闻和体验,分享我的喜悦,但意外的是总是收到冷冷的回应。这给我带来很大的道德负疚感,但另一方面,我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错,甚至,我觉得自己的尝试本来应该得到鼓励和支持。如果说父母沉浸在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中,那么我也处在了一种拉扯般的痛苦里——北京,是去,是留?终究,我对精神独立的渴望占了上风,我决定坚持我的理想。尽管如此,父母的态度还是对我产生了很大的阻力,我探索的脚步总难免多了几分沉重和迟疑。由此,我和父母的关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元旦过后不到一个月,便是春节。我从北京回家过年,临行前,我特地去商场购买了要带回家的北京特产,其中我选择了我喜欢吃的稻香村的点心。其实,喜欢吃稻香村,并不是它真的有多好吃,而是它和我从小到大吃的点心不同,乃至于,它代表了北京的一种文化——这些是我真正想分享给父母的内涵。父母接受和感谢了我带特产的心意,但他们让我以后不必再带了,因为稻香村死甜又硬,不是他们习惯的口味。

家里过年的气氛很沉闷,仿佛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在家里待着,无所适从;走到外面,不知道去哪里——当我体验了北京丰富的历史文化,再回到家乡这个小城市,就愈发感到它文化的贫瘠,更加感到难以找到一个可以给予心灵慰藉的地方。

大年初一的早晨,我不经意间路过离家不远的一处小寺庙,见到寺庙门口有许多小摊小贩在卖花、卖供品、卖香、卖纸钱……让我荒凉的心忽然感到一丝热闹和喜庆。就想起来,过去这个寺庙也一直都是这样,每到初一、十五,它的门前都会像这样的热闹,但以前我没有冲动想要进去拜拜,而今天看到它,我忽然就想起了我在不久前刚去过的龙泉寺,就很想进去看看。也许我是想从中寻找是否有和北京相似的味道——别的可以没有,但寺庙,总归有相近之处。一踏进寺庙的门,我的眼泪莫名地刷的就流了下来。

年假结束,在怏怏不乐的氛围中,我再度告别父母,再度北上。回到北京后不久,在一个双休日,我独自一人再次去了龙泉寺。其实在元旦参访龙泉寺之后,我觉得见识过了也就可以了,并不打算以后再去。而之所以发生了这样的改变,我想是大年初一的那份心绪让我感到自己需要一个信仰的依靠。

我走到客堂,有两位女居士正在那里值班,我说,我想作住宿登记。其中一位女居士问我:“你是学员还是周末义工?”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概念,就说,我什么都不是,就是想来体验龙泉寺生活的。那位女居士就跟另一位女居士商量说:“那就给挂到周末义工吧?”另一位女居士很爽快地和她达成了一致,给我作了登记,然后我就拿到了一个住宿房号条,有地方住了。

我拿着房号条找到房间,那时已经熄灯了。我从一片大通铺中摸索着找到了我的床位,在上铺。我爬上去,见隔壁床有一位女孩,感觉她很憨厚,我就说,我刚来龙泉寺,不熟悉情况,问她是否熟悉龙泉寺,明天是否方便带我一下,或者寺里有没有什么活动可以介绍我参加?她说没问题,明天早上她来带我。

 

(三)

第二天早上,憨厚女孩带我到了一个崭新明亮的大教室,说今天早上这里会有一个活动,我可以跟随参加,她有其他事情,就先走了。

今天回想,那个教室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东配楼,是当时龙泉寺盖好不久的一栋新楼,刚刚启用,所以给人的感觉十分洁净和明朗。不过这个楼的格局有些复杂,后来我即使在龙泉寺做了一年多的常住义工,去东配楼找教室的时候,仍然会有点找不着北的感觉。所以当时如果不是憨厚女孩给我介绍和带路,我肯定找不到那个地方。

教室里有一些人,三三两两的,有的人在布置会场,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感觉气氛安静、和谐、放松,这时不再是元旦法会的那种熙熙攘攘、喧嚣嘈杂的感觉。初春的北京,西山郊外的空气还有些寒意,但屋子里却很暖和,两相比较,更增心中的一份适意。我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和局促感,仿佛开始有些消融。

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然后把我的名字写在了一张粉红色的心形纸片上,把纸折好,放到一堆同样的心形纸片里,说,等会儿有用。不知不觉地,来到教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多数是女众。教室中间的投影打开了,幕布上打着“乙二班年终总结会”。大概人到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到了,然后就有主持人站出来说话了。主持人说,年终总结会本来是应该年前开的,结果拖到了现在,是新年了,也不妨大家这样聚一聚。主持人介绍了活动流程,就一项一项地推展,接着就到了一个叫做“观功念恩”的环节。主持人拿出先前那些我见到的粉红心形纸片,说让每个人都抽一张,我们会随机抽到一个别人的名字,然后就走到被抽到的人跟前,当着大家的面,对她进行“观功念恩”。我问旁边的人,什么是“观功念恩”?人家告诉我,就是看到别人的优点,说出来。

她们看起来都互相认识。某个人抽到了某某某的卡片,然后就很激动地走到某某某的跟前,说了一番感谢她和赞叹她怎么怎么好的话。当然,也有比这平静一点的,不过我都听不太懂她们说的事情,我想这是因为我以前没参与过她们当中吧。我抽到了一个名字叫“曹敬波”,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按照规则,我也要走到她跟前,对她进行“观功念恩”。我不知道谁是曹敬波,有人指示了我,我走到她的跟前,看到她笑起来很好看,这是我在那短暂时间里能捕捉到的一个陌生人唯一的优点了,就对她说:“你的笑容很美!”然后她的美好笑容又绽放了开来,我就想,看来我对她的“观功念恩”没有观错。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观功念恩”的概念。虽然游戏做得有点生硬,但我总体感觉还不错,比起一些世间的团建活动来说,它让我感到清净、美善很多。另一方面,这种接纳的心态也可能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完全从父母意志中独立出来的我,对于规则性的事情会“本能”地顺从接受,而不会首先对其合理性进行质疑和否定。

接着是供灯环节。这个供灯不是把灯点着放在供桌上就行,而是大家一起点好灯后,共同念诵《供灯祈愿文》,再供上去。主持人说,今天不能邀请到法师来带动大家供灯,但是我们将要念诵的这份《供灯祈愿文》是法师写的,写得非常好,我们大家一起读诵它,也相当于得到了法师的加持。投影打出《供灯祈愿文》,我随着大家一起读诵:

“远古的人类因火炬的出现而走出洪荒,

“千年的暗室因油灯的燃起而重见光明,

“夜航的舟船因灯塔的照亮而认清方向,

“暗巷的行人因路灯的开启而走向远方。

“然而,世间燃灯千盏万盏,都不及佛陀带给我们无限光明的亿万之一;世间光明全部汇集,都不及佛陀带给我们无限希望的亿万之一。因为,佛陀带给我们的,是用菩提心点燃的灯,是能够引领我们走向究竟解脱生死的光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灯’与‘光’比这更有意义……

“在纷扰喧嚣的浮华世间,我们曾因无明而迷惘,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在上下求索的人生途中,我们曾因黑暗而恐惧,看不见未来的方向。是佛陀的智慧之灯,为我们照亮了漫漫征程;是师长的慈悲之灯,为我们开启了生命宝藏。

“在欲壑难填的物欲时代,我们曾因贪着而沉沦,无法阻挡歧途误入;在灾难频频的末法时代,我们因争斗干戈而相互伤害,无法化解冤怨仇恨。是佛陀的智慧光明,带给我们清净和祥和;是师长的慈悲光明,带给世界和谐和平安!

“今天,丛林寂静、殿堂肃穆,我们相聚在这凤凰山麓、龙泉脚下,虔诚地站在慈悲的佛陀面前,共同点亮手中这盏灯,并用这盏清澈的心灯和这团纯洁的火焰,供养伟大的佛陀,供养慈悲的师长,供养苦难的众生!愿这千盏心灯,化作无边无际的灯海,承载着所有众生的心愿,带去我们对佛陀度化指引的感恩,带去我们对师长不舍不弃的感恩!……”

我一边读着,一边在心里发出由衷的赞叹:真的写得太好!我感到,我多年来跌跌撞撞寻寻觅觅的东西,在这里,我仿佛找到了!

从此,我便成了龙泉寺的常客。虽然我仍然没有做好要成为一名真正佛教徒的准备,但是我暂时没有找到比龙泉寺更好的心灵栖息所,那么它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去处。双休日、节假日,只要没有其他要紧事,我基本都会去龙泉寺,如果哪一周没去龙泉寺,就会感觉到心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也许我天生不是能够适应职场生活的料,所以很多时候甚至不等到周末,只是一周过到一半,我就会觉得上一个周末在龙泉寺充的电已经耗光了,就在盼望着周末赶快到来。常常是周五晚上一下了班,就从公司直奔龙泉寺,直到星期日下午才返回清华那个拥挤的宿舍,仿佛这个时候才重新获得一点振奋的力量去面对世俗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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