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北京梦

2.北京梦

(一)

2011年金秋的一天,我正式告别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家乡,终于飞往了我梦寐以求的北京。当飞机在天空中翱翔,而我恰好就坐在窗边,看见一览无余的蓝天,它好像映照着我内心对拥抱自由、追逐梦想的渴望,我的心里有着兴奋,有着激动,对充满未知数的未来生活跃跃欲试。

人有“美国梦”,而我则有着一个由来已久的“北京梦”。说不清为什么,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很向往北京。六岁的那年,我随父母去过一次北京,我喜欢那里的一切。如果说儿时的情感难以找到什么明确的理由,那么到我长大后,可以明晰地说,我对北京的向往,代表了我内心当中对于开拓人生格局的一种渴望。而这种渴望的产生,我想源头之一是我从小有阅读的爱好——虽然我生长的地方只是一个小城市,但是透过阅读,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我知道了在我所不触及的地方,有很多的高人,有比家乡高越很多的精神文明,而北京,是承载这一切的集大成者。

退一步来讲,即使去不到北京,我也渴望能到其他比家乡更大一点的地方,去见识与家乡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不一样的文化和文明。也许因为从小家境良好,物质无忧,加上家庭教育中给予的礼教和美育的熏习较多,所以我人生的出发点,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提升精神境界而去。虽然在没有产生真正的信仰的时候,我对于自己想要追求什么样的精神境界也感到很朦胧,但是至少,我潜意识中似乎没有把追求物质财富放在“人生奋斗目标”的首位。

高考,本可以成为助成我满足这份精神渴求的一个契机,但高考的失利,使得我失去了一次重要的选择机会。我的分数线上不了我理想的大学,我很想选择复读,给自己一个再次选择的机会。因为我知道自己这次失败的原因,我想,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会考得比这次好,那么我也会拥有更多的选择机会。我太想去省外上一个好一点的大学了——不是说想要多么名牌的学历,而是,那意味着我可以接触到更优质的文化。我跟父母表达了想复读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我深层次的考虑,父亲就强烈否定了我的想法。他说,高考会一年比一年难上,而且复读的压力会很大,我不一定会比今年考得好,不宜再拖延,今年就上。虽然我心中不甘,但是自知“理亏”,也感到面对父亲难以反抗,就只好接受了。

其实,我觉得如果一定要选择今年就读的话,我宁愿选择一所外省的次一点的院校,这样至少我还可以在外省增长一些以前没有的见识;但父亲认为,将来就业时,这所谓的“阅历”没有实质性的意义,不如选择在本省的高级别一点的院校。我拗不过父亲,最终,本省的一所大学录取了我。带着满心的失意和寥落,我开启了我的大学生活。唯一好在,专业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喜欢的中文专业,当然,也是因为这个专业和父母的观念不存在冲突。

在那所大学里,很多时候我感到精神很孤独。日常生活中,我可以和同学们相处得很好,但是很难有可以真正作精神交流的同伴。我所就读的大学所处城市可以说得上是文化贫瘠,又让我深深地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水份的干旱心田难以得到滋养。幸好,有阅读,有写作,它们给我带来深厚的精神慰藉。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中文系的,有“近水楼台”的方便,还因为从童年时期一路走来,早已形成从阅读中寻找心灵药方、在书写中倾吐和疗愈的习惯。只是这一次的精神痛苦,与过往所遇到的痛苦相比,变换了人物和场景而已。而中文系的背景,给了我更“正确”和“专业”的理由去深入它们。

大概在大二的暑假,我决定考研,目标是北大中文系。我想“改变命运”——改变我没能通过高考来走向我心目中广阔世界的命运,也包括想要去圆我的“北京梦”。我选择了现当代文学专业,因为我不情愿以死记硬背的应试方式去实现这个“神圣”的理想,所以我把现代文学中重要作家的重要作品全部通读了一遍。那段备考的时光,也成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读书时光。仍然记得在那些日子里,每天马不停蹄的读书,想方设法挤时间读书,因为要读的书很多,另外还得备考英语和政治,不抓紧时间真的安排不过来。这段读书的经历,我觉得在我的人生中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它们仿佛化成我的骨髓和血液,看不见摸不着,但随时随地、悄无声息地发挥着它们的“无用之用”。

但那时有同学对我说,不必这个样子读书,我现在做的,其实应该是读研之后做的事,现在重要的是要培养应试的能力,先考上才有更好的机会。我偏不听,我认为这样的观点太功利。不过事实证明了我的同学说的是对的,虽然我读了很多书,尽了最大努力去实现我的“完美备考”,但我考研还是落榜了,总分差30分,其中英语或政治没有到达及格线。我再一次失去“改变命运”的机会,再一次与“北京梦”擦肩而过。

 

(二)

大学即将毕业,我在本省的双选会尝试着投了几份简历,虽然有一些不错的回音,但我终究没有选择它们。我觉得,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一旦在本省“落地生根”,那就离我的梦想更遥远了,这让我内心深处有种惶恐。我想当一个“纯考研人”,再考一次研。这一回,父母没有反对。

我向一位同学请教备考经验,我们是高中同学,在高中毕业后,她和我一样在本省读大学,我们的专业相同,这次她也报考了研究生,已经顺利地被北京一所著名的研究所录取了。她给我介绍的方法与我的做法非常迥异。她说她有参加考研辅导班,辅导班指导的应试技巧很有用,按照那些方法去备考、做题,能有效提升考研的应试能力。她还给我介绍了她上的辅导班品牌,又说,我也可以考虑去北京备考,有很多“纯考研人”就是这么做的,他们会去北京在高校周边租个房子,专心备考,在那样的氛围里,可能会对人有较大的激励和帮助。

有关辅导班的建议让我觉得有些失落,但是有关去北京备考的建议却又令我感到有些激动人心,它仿佛让我重又燃起了“北京梦”的希望,我想可以尝试一下,也许在考研之外,还能发现其他意想不到的机会。然而心里的火光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了下来——我预感父亲可能不会同意我去北京备考。我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向父亲提出去北京备考的想法,我不记得他说什么了,但仍记得当时他面露愠色,我见状,心里立马就打了退堂鼓。因此,只能在家里备考了。

在家一个人的备考,非常苦闷和孤单。因为既已确立做“专职考研人”,所以我如果多做一点和考研无关的事,心里就会有负罪感。因此,也几乎没有了社会交往,没有同学,也没有研友,生活里面对得最多的,只有父母。和父母的交流,也多数是在餐桌上。其实,有时候并不是在一件事上投入的时间越多就一定越有效果,回想起那段时期,我仿佛渐渐地变成只是把备考状态做成一个形式,这样会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在家白吃白喝的无业游民,不会太对不起父母。虽然比起在大学时的备考多了很多时间,但是学习的效率非常低,在那样的环境中,感到没有斗志,心中充满迷茫和混沌。所以,我“理所当然”的,又一次落榜了。

我不好意思再考一次研了,就出去找工作。我知道父母不会乐意我去外省工作的,加上可能是我在当时的处境下已没有了心力去尝试突破生活中的僵局,所以也不动这方面的心思了。我就在省会城市投了简历——虽然我很不喜欢这座城市,但相对来说,这是在本省最好的选择了,让我在家乡城市,我是更不愿意的。

我比较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杂志社当编辑。虽然不是蜚声界内的有名大社,但是这里也聚集了很多优秀的人才,现在回过头去想,如果能够从一开始就踏下心来认认真真学习如何当一名编辑,在这个平台上真的可以获得很大的成长。不过,当初我刚刚进入那家单位时,有如初入大学的时期那样,心中充满了苦闷,而且有比大学多更多对未来的迷茫。但最庆幸的一件事是,在这个单位,是可以和同事成为交心的好朋友的。

在杂志社里做过几种不同的书刊,几经辗转,最后我被调入一个小部门,和一位比我年长几岁的女性领导一起负责当时新创刊的一本杂志。社长想把这本杂志做成一本以发文章收取版面费为经营宗旨的刊物,而女性领导希望能做出一些有思想性的东西,希望它能够发挥更深远的影响。领导想方设法地跟社长沟通、争取,可能经历了比较艰难的过程,但领导从没跟我吐槽,只是在每次准备出新刊时,她默默地给我几篇她编辑的主题文章,让我一起统稿。虽然比例很轻,但是我感到领导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去捍卫一本杂志应有的体面和尊严。

另一方面,那本刊物在被要求不断加大版面,我和领导两个人忙得不堪重负,在这过程中,也仿佛产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有时插着空,领导会和我聊聊人生,聊聊理想。那时我们的办公室位于一座高楼的十几层,有通透的大扇窗户,透过窗可以很容易看到外面不远处的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在这附近一带,聚集了这座城市的几座有档次的高楼。在阳光明媚的时候,在这里工作会很有感觉,会有那么一些短暂的片刻,我仿佛觉得我不是身在一个让我憋屈的三线城市。

当然,真正的取舍不会取决于这些短暂的幻象,其实我也早不喜欢做那份庸俗的杂志,有打算辞职,但在父母的强烈要求下,我就打算干满三年再走——父母说,有满三年的工作经历,再找其他工作比较好找。虽然我无所谓于此,对我来说,早日离开这个不喜欢的乃至是难以忍受的岗位,早日开启新的人生是更重要的,但因为父母的要求十分强烈,而且那时也不差几个月了,就努力坚持着。我也将我这样的打算告诉过我的领导。

有一天,在忙碌的间隙,在那大玻璃窗前面,阳光很好,我的领导坐在那个地方,她问我,有没有想过去大城市闯荡闯荡、看一看。忽然,我感觉到自己心里被刻意埋藏的一些东西在松动,在被唤醒,但是我又仿佛很害怕把它们挖出来。因为如果又把它们挖出来,而我又无法把它们安置好,我会很难过。我对领导说,我想去,但是我父母可能更希望我待在他们的身边。领导说,你的父母才五十多岁,年纪还不是很大,没有到必须在他们身边照顾的程度,趁着现在你父母还年轻,你还可以去外面看一看,等父母老了,就不方便了。我沉默。

不久后,我的工作期限已满三年,就向单位正式提出辞职。社长挽留我,说,考虑之后让我做我现在部门的领导,并且薪资待遇也会提升,像这样一个稳定的工作,出去外面也不好找。我婉拒了,走了。

离开单位几个月后,那位女性领导联系我,问我想不想去北京工作,说她的一位好友在北京的一家教育机构任职,迫切地需要一名助手,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

我感到,这一次,终于有一个正当合适的理由去北京了。我向父母提出后,能够感觉到他们内心的不赞同……这是预料中的事情,但是这一次,我豁出去了。我迅速买好了飞往北京的机票。那一天,母亲说要送我去机场,我坚决拒绝了,因为我很害怕,这一送,我就走不成了。

来到了北京,最没有想到的事情,是我和龙泉寺结下了深刻的缘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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